密涅瓦的猫头鹰

一个疯子
与西皮狗

[龙獒龙]热河流

白砂糖:

在厦门的封闭训练结束之后,他们一起去海边,那算是奥运前最后的忙里偷闲,7月的厦门有些热,游客也多,不是顶浪漫或者顶闲适的模样。 


张继科躺在沙滩上说要自然美黑,也不知道谁起的头,开始一把一把沙子往他身上招呼,很快就埋起来,最后许昕把他从头到脚拍拍实,然后一把脱下T恤大叫着跑向海里,红配绿的大花裤衩比阳光更刺眼。 


太阳在天空中走着,慢慢就晒到了张继科的胸口,然后是脖子和脸,他死死闭着眼睛,偶尔眯起来看一眼,就瞅见马龙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沙地里看手机,便叫他过来,“你帮我脸上涂点防晒霜呗。”


马龙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糊他脸,跑到遮阳伞下从包里摸出防晒霜,揩了点在手指上,也不着急往他脸上蹭,“你确定?不美黑了?”


“要晒脱皮了。” 


队上公认的美手是许昕,但其实打乒乓球的,谁的手伸出去都能惹得姑娘们羡嫉恨,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只是指节处全是茧,握手的时候像是捏着块树皮。马龙有段时间爱抠手掌里的倒刺,顺着一撕,疼得刺激又清醒。秦指说过他两次,可是习惯成自然,改不掉,再后来只要一抠手,张继科的眼神就飘过来,他脸皮薄,就赶紧双手分开,老老实实搁在腿上,再后来也就没这毛病了。 


此刻,这只手在张继科脸上摸蹭,身体挡住了阳光,张继科这才敢睁开眼睛,手的主人逆着光,发梢镶了金边,有白鸟从他头顶飞过。 


他心里忽然软得乱七八糟,像是做坏了的蛋挞,内馅流一地,却偏偏四肢受制,不敢轻易动作,怕扬起沙土,生生毁了这偶像剧的氛围。 


马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扭了扭脖子,张继科想起看过的老电影,于是cos躺平的真理之口,用力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马龙缩回手,“叫你藏獒,还真当自己长牙了啊。” 


张继科也不接茬,只是说:“喂,我好像得了不看着你就会死的病。”


这是一天内马龙第二次不知道该打个哈哈掩饰尴尬还是糊上那张脸直接捂死他,到最后他也只是用手盖住了张继科的眼睛,他的手心里有防晒霜的香味和油脂味,那只手停了不知道多久才离开,用手指探探他的鼻息说:“不是还活着么。装什么病?”


张继科就一整天都顶着额头上没推开的防晒霜,白糊糊一块儿,跟他的肤色形成可笑的反差。 


 


马龙还小的时候,外婆给他絮絮讲述传说故事,他在院子里做每天五百次的挥拍练习,汗流一背,只听最后说到某地某处有条温热河流,流经之处不再有寒冬。 


后来他在国内的比赛里认识了张继科,又和他一起参加国外的比赛,不知道为什么就总是想起这传说。 


他们倒是一起见过不少的河流。09年他们去丹麦,张继科当时还是小将,马龙也是少年模样,半决赛张继科输给奥恰洛夫,马龙战胜苏斯,决赛的时候张继科坐在观众席看马龙整个人紧绷如待发的箭,眼角都往上提,像是有股力量死死攫住他后脑勺。 


一个月前马龙才跟他的小女朋友分手,女孩子说他不够投入,他只喝了一罐啤酒就人自醉,说我每次出国比赛都给她带礼物,就算休息半天都会跟她约会,继科儿,我到底哪里不投入了?语气里满是忿忿。张继科直到此刻才发现姑娘真的没说错,这样百分之百的专注,除了球台和对面那个人,他们谁也给不了。 


马龙跳起来接球的时候,脖子上挂的那块玉重重落在他锁骨上,张继科心想不知道会不会疼。 


 


中国队包揽四冠,刘指特批他们在丹麦逗留几天。阿尔胡斯到哥本哈根的火车一路沿着海岸线,灰蓝的海面起初还让人兴奋惊叹,可是毫无改变的海景,很快就让人觉得无聊,又空阔得心慌。 


快到哥本哈根的时候,童话成真,铁轨被涂成七色,火车跑起来就像奔驰在彩虹上。女孩子下了火车就按着之前查好的地图开始拍照购物,他们几个语言也不通,就拖拖拉拉跟着走。 


那日天气晴好,走到运河广场就远远看到入海口的人鱼雕像,姑娘们呼啦一声就跑过去,许昕指指点点,“艾玛,这太豪放了,要哥是王子也不能娶啊。”


运河沿岸是一溜酒吧和咖啡馆,酒吧白天大部分都关着门,他们找了家咖啡馆,坐在外面的阳伞下,点了菜单最上面一排的鬼画符。 


“我们这算不算被资本主义糖衣炮弹腐蚀堕落了。” 


“呸,就这么一杯刷锅水就想腐蚀我?我情愿回北京喝豆汁。” 


二月的海风吹过,许昕跟超哥瞬移进了室内,只剩张继科跟马龙两个还坐在外头,“装逼”,许昕是这么说的。 


张继科是那天一早被他们从床上拽起来的,随便穿了件比赛时候的外套就被塞进了出租车,马龙倒是精心打扮了一番,还从哪儿搞了顶白帽子戴上,张继科说他这是失恋后遗症。 


运河河道里停满了游船,风一吹,张继科脸上的船帆影子就跟着晃动,他说:“你昨天打得挺好的,尤其是最后一盘,很稳。” 


他们已经好一段时间不会跟对方谈论打球相关的事情,张继科进步飞速,马龙巩固着自己的地位,遇到技术瓶颈他们很自然就去找教练,压力太大也知道找心理辅导或者主动去刘指导那儿受受虐,至于其它就更没什么好谈,他们每天过着一样的日子,吃着一样的饭食,可还是习惯了尽可能靠近地坐在一起,即使什么也不说,即使说什么都觉得尴尬。 


“尤其是最后一盘,打得很稳。”


马龙一句“谢谢”卡在嗓子里,他已经忘了以前的自己会怎么回应,想了想说:“你前天打得挺好的,奥恰那家伙的反手确实很难缠。” 


张继科说肖指导直到现在都三天两头夸他,说不应该便宜了老秦,马龙说他最近在练反手,可是好像越练越糟。如果说有那么一个时刻,所有人都希望时间停在那里,一切不再改变,马龙后来想,对他俩而言,也许就是那个下午了。 


老板出来送给他们好吃的黄油曲奇,走过丹麦大皇宫前,许昕说看看看,有皇宫守卫。马龙就下意识扭头,看到张继科低头笑,许昕眉飞色舞,超哥看着他们很无奈。 


无限风光终究是因为一起看的人才变得重要。 


他们在大学门口遇到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告诉他们说再过三四个月来你们就能看到白夜,太阳的余晖流连在天海间,整晚不散。 


黑夜不再来。 


 


对于张继科而言,最黑的夜已经过去。他刚回国家队的时候,父母不放心,常给他打电话。 


你还好么? 


挺好的。 


训练得挺好的? 


挺好的。 


跟队友处得还行? 


队友都挺好的。 


他父母以前见过马龙,知道跟自家儿子差不多大,就问他,马龙呢? 


马龙也挺好的,对我也挺好的。 


可具体是怎么个好法又说不出来,公寓门口那家之前装修的包子店今天重新开业,马龙从外面回来就给自己带了一笼这种事,说出来就琐碎又难堪。 


鲁东人民实诚可爱,张家爸爸赶紧嘱咐儿子,那你也要对人家好啊。 


他一边吃包子一边嗯嗯啊啊的答应。 


 


世界如陀螺般高速旋转,马龙在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低谷,张继科渐渐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他跟马龙的H2H记录仍然有着悬殊的差距,可是少年时那点心照不宣的默契却被刻意地抹杀掉了。 


张继科知道马龙不会嫉妒,他只是对自己不满意。他以前老劝他说你别太乖,现在又希望这人真的像看起来那么乖就好了,能听得进一点别人的劝就好了。 


初识起,他们就是一样的人,眼里只有前方,马龙跑在张继科前面的时候,占据了他整个视野,现在张继科拼了命撵上他,超过他,可是他怎么不看不抬头了呢。 


张继科只好用一种强迫症的方式以期引起他的注意,他说这次比赛马龙没来所以不圆满,他说我夺冠,最疼的应该是马龙。 


 


2012年春节,张继科在斯洛文尼亚战胜马龙得到冠军,回国以后队上放他们回家过年。张继科在家里盘算着快到归队时间了,接到马龙的电话,说是手机充电器忘在家里没带,其他队员都还没回来,许昕给他配过他跟张继科房间的钥匙,问能不能进去借他的先用一下。 


张继科连连答应,说我今晚也回去。 


今天?


啊,晚上的飞机。


那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天高云淡,飞机经过青岛上空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城市。青岛在燃烧。一簇一簇的烟花让地面着了火,整个城市从上空看像是一个混乱的派对现场,张继科看下手表,那天是正月十五。 


他在首都机场的商店里花了两倍的价钱买了包速冻汤圆,敲开宿舍门的时候,马龙正准备睡觉,他翻出汤圆献宝一样跟他说,过节过节。 


那包汤圆有几个煮烂了,几个没煮熟,剩下一人分了不到五个,就着漂浮着黑芝麻的汤水吞下,张继科把头从碗里抬起来的时候,马龙正看着他笑,像个露了馅的汤圆。 


你不生气了? 


我没生你气啊。 


那现在呢? 


现在就是现在这样啊。现在换我追你。 


张继科回自己房间的时候,马龙跟出来说过节要看月亮啊。这年,十五的月亮十五就很圆,张继科的大耳朵冻得发红,马龙不轻不重地捂上。 


月光薄得像白纸,像刀刃。月光下,他俩影子贴着影子,像是进了二队俩人第一次一起被罚站时的样子。 


 


乒超第二轮他们在海南对上,离开青岛的前一天雨还下得生无可恋,海口却湿润燥热得不科学,张继科身体不好,比赛前的热身才出现,主队进场的时候他正在高抬腿跑圈,马龙转着手腕脚腕,看他跑过来就笑,两个人同时伸出手轻轻一拍,然后用力握住。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和马龙的击掌就成了张继科的某种私人收藏,他一直相信对追求的东西要付出成倍努力,握在手里的才踏实安心。 


那天宁波3:0速胜山东,主队过来握手致意的时候,张继科说,可惜了,今天不舒服。 


马龙拍拍他手臂,不可惜,下轮见。 


过了两天,马龙抽空上围脖,看到肖指导翻拍了张03年的照片,配了句“弹指一挥间!”,不知道是不是在冬天,光头会特别的空虚寂寞冷。 


那是03年世青赛夺冠之后,照片上眉目模糊的少年有些早已不在这条路上奔跑,有些找到了另外的方向,只有那年比他高出半个头还勉强有点哥哥样的张继科和自己,互相追赶,却没有谁停过一步。 


光阴真美,结结实实。 


 


2013年的冬训仍是在厦门,刘大团不知道又从哪里学的幺蛾子,把每天例行的长跑改成了冬泳。几十号大老爷们儿严严实实裹着羽绒服,在海边站了一溜儿排,之后在威逼利诱下脱了衣服,个个抖得像筛子。 


跟训的体能师说先在水里站一会儿,适应了温度再游,不然会抽筋。他们牙齿打架,出不了声,心里已经把体能师骂了一百八十遍,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来啊。 


马龙只想早点游动起来,摆脱这恼人的冰冷,他咬着牙,上半身整个沉进水里,他捏成拳的双手被人握住,带着些微暖意,使得一切不至于无法忍受 。


身体的颤抖停下时,他睁开眼,张继科露了个脑袋在水面以上,盯着他看,像是什么蹩脚恐怖片里的镜头。 


看啥? 


他叹口气,马龙,我好像得了不看着你就会死的病。 


唉真巧,我好像被你传染了。 


 


这世界上哪里有温热河流,只有漫长时光中常伴身边的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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