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涅瓦的猫头鹰

一个疯子
与西皮狗

香草吧噗

仙女棒:

一发完 挺长


复健失败不修了 本篇龙獒(龙?)昕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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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继科在幽长阒静的街道口鸣笛催促的时候,马龙攥着药袋小跑着钻进车内。当下是冬天,车窗外干冷起风,关车门的时候卷起残叶。马龙细声叮嘱对方放缓车速,在红绿灯路口短暂停歇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滴眼药水。


 


当时车内外放的电台有人点播一首《香草吧噗》,张继科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打节拍,马龙仰着头眨眼睛缓解药水入眼的不适,随口问一句,吧噗是什么?


 


“冰淇淋”


 


驱车赶到婚礼现场的时候已经迟到,阿霖在电梯门口迎宾,身后的新娘子僵硬的笑,婚纱外裹一件毛茸茸的披肩,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和消瘦的锁骨,大抵是来得晚了,阿霖显得着急,埋怨的说全场都等着你俩呢。


 


“听着好像我俩搞婚礼似得”张继科小声的嘀咕,马龙喂的一声打断他,带着歉意的跟新人祝福。阿霖把他们领进宴席,灯光瞬间熄灭,背景音乐的前奏都迫不及待的响起来,阿霖急得跺脚,从兜里摸手机心焦的说我这还没到位呢,等会等会。


 


马龙催促他赶紧去准备,阿霖临走的时候俯下身子特意提醒了句:


 


“咱班主任也来了,在那桌呢”


 


两人都抬起了眼。


 


班主任第一次到他们班的时候还很年轻,七月流火的季节,盛夏的阳光明朗充足,宛如河流一般从窗台泄进来,流进一沓沓的试卷里。当时张继科正在教室角落里拿纸巾捞起一只蜻蜓,阿霖在一旁咬面包,咀嚼时含糊又笃定的说,这只死了。


 


张继科耸耸肩拉开校服拉链,一脚跨回凳子上,“看我妙手回春——”


 


当时马龙正在换笔芯,转笔头的时候偷偷瞥了隔壁道一眼,看见张继科正俯下脑袋对着蜻蜓吹气,阳光罩在他脑袋上,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圈上了一层金光,低垂的脑袋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俊美的像穿越屏幕的一场电影。一股隐晦的悸动不紧不慢的压迫过来,马龙回过神,发现左手掌心都是自己戳的墨迹。


 


新任班主就是那时候进门的,那会上一任刚调走了一个秃顶老师,张继科戏谑称呼他为老班,不过刚来的老师,三十岁出头却长着一副小孩脸,套件校服随便坐个座位都能糊弄过去,张继科乐此不疲的朝蜻蜓吹气,期间吐槽了一句,那这个要叫小班了——


 


周遭的同学捂着嘴偷偷笑,张继科得意洋洋地转过头,只看见马龙有条不紊的整理课本,面无表情,于是莫名有些泄气。新老师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略微紧张,说话之间偶尔结巴,班里都是些年轻气盛的小毛头,逮着机会就取笑,那会张继科已经没心思搞小动作,他从柜子里抽出一本作业本,撕下小半页往上写潦草的字。


 


马龙将那张小纸条捏在掌心,心不在焉熬了一整节课。


 


“你是不是不让我喜欢你”


 


02


 


“是”方博把脑袋闷进被子里回答,军训基地的破旧床板,上下铺之间的木板给蛀出一个小洞,许昕在下铺伸个手指穿过去戳了方博软软的背,惊的对方一下就弹起来。


 


“你你有毛病吧”方博索性掀开被子扶着床杆探下头来。许昕将手指从洞里探出来,露出一小节指甲盖,挤着压着就整根强捅了上来。许昕低声暗示道,坚持就是胜利。


 


方博掐住对方冒出来的那根手指使劲往下摁,你个王八蛋再胡说八道试一试——


 


后来两人一上一下正争着斗着,警报突然敲响,走廊震耳欲聋都是奔跑逃窜炸起来的脚步声,风迅速带着烟从着火的小房间闯进来,倒灌进气管,呛的方博咳嗽不止,他猛地翻身从爬梯上下床,挤进走廊的人群中,回过头发现许昕还躺在床上。


 


“跑啊——”方博停下来。“许昕?”


 


许昕一只手支起来身子看向方博,颤着声音答道,手——


 


“手抽不出来”


 


往后几年方博做梦总会梦到当晚的场景,他从走廊口脑袋一热孤身逆行着往回挤,肩膀给三三两两的胳膊撞的生疼,警报声,喧闹声都渐次弱下来,只剩下自己狂莽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他惶恐地产生放声大吼的欲望,许昕就在原地挣扎,无措的面孔清晰,有四面楚歌之感,方博远远就能看见,浓烟呛人,他就在混乱中朝许昕奔跑,靠近自己原本仓皇躲避的感情,冲进那场未知的叵测命运里。


 


十七岁的时候许昕站在学校后山一处隐秘的荒草之中,手上用根开叉的树枝死死的箍住盘在石头上的一条菜花蛇,方博转过头,捂着屁股从石头上蹦起来,许昕弯着腰神情紧张,穿一件不合身的宽松校服,因了姿势领口大开,露出里头少年初养成的精瘦胸肌。方博大气不敢出,慢慢挪到一旁与他并肩。


 


“有没有毒的——”


“没有”


 


噢,方博松一口气,抬头发现已经黄昏,后山的天空没有云,霞光天色无限壮丽,许昕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后背的汗濡透了白色衬衫,映着日落的云霞,像他面前的一片天。


 


许昕吞咽口水,沉默一阵后唤了句:“小博儿”


 


后来方博吃力蹬一辆生锈的单车从山上下来,后头坐着瘪着脸举着手的许昕,他在巷口一家小诊所把许昕扯进去,问医生,废了没?


 


那老师傅摘下老花镜,啖一口茶,骨折而已,上次你不是刚折过吗——


 


许昕哎呀呀的喊疼,捏着方博的手却还咧着嘴乐呵呵的笑,被丢进泥潭里还咕咚咕咚冒着快乐的泡泡。当时诊所里的收音机在播小虎队的卡带,许昕哼着调调,方博就坐在一边任他握着手,许昕唱:


 


“我们都已经长大,好多梦正在飞”


 


03


 


刚才短暂下了一场雨,地上有落花和树叶,张继科拦住马龙的时候他们正在上体育课,长跑项目的学期测试,马龙一直很自律,跑步的节奏控制的很好,一直占据内道第一的位置,张继科踩着积水在后面追赶上来,看到马龙的碎发伏贴的黏在额前,往他这边瞥了一眼又旁若无人的往肉眼可见的终点前进。


 


“马龙”张继科问,“你为什么躲我”


 


“我没有”


 


体育老师吹响口哨催促,马龙看到张继科从他身旁突然加速往前冲,一幅顽劣少年赌气的模样,丢给他一个年轻的躯壳,冲过终点掀起的风还带着雨后的泥土味,马龙就在快到达的时候看见张继科突然回过头,朝自己张开了双手。


 


马龙赶紧刹住了脚步,身后三三两两的同学气喘吁吁的超过他冲破终点线,张继科伸手捋了捋自己湿透的头发,胸口起伏,泄气说:“还说没有。”


 


跑了好久,马龙的喉咙干渴难耐,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食堂打饭的阿姨看着马龙捧着餐盘左右为难,不耐烦的问,同学你打不打。


 


张继科后马龙背后探出个脑袋说,我打我打,让我先。


 


马龙识时务的让出位置,皱着眉头在校服口袋翻饭卡,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只掏出张继科上课传过来的那张小纸条,马龙下意识去看张继科,发现对方正全神贯注的点餐,于是悻悻的将那皱皱巴巴的纸团再塞回衣袋里。手还没来得及抽出来,发现张继科递过来一个餐盘,马龙摆手说不用,心想说我去买个面包就行,还没开口,张继科先发制人接一句,小卖部今天没开。


 


马龙啊的一声,扭扭捏捏更不好,索性就接过那个银色餐盘。


 


吃饭时候张继科反常的安静起来,马龙浑身不舒服,总觉得对方憋着一股气,那股气从他七窍里源源不断冒出来,冒出来,扎的他皮肉开花。狼吞虎咽吃到最后,饭堂的人走的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迟来的食客,在点餐口前看着空空的菜盘哀嚎出声。


 


张继科吸完盘里最后一口菜,擦擦嘴就要起身,马龙突然叫住他。张继科脚步一顿,把餐盘哐当往桌上一敲,发出响亮的声音,引得来人瞩目。马龙也被突然吓的够呛,一下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于是抬着头看着张继科努努嘴,好久都讲不出来。


 


张继科僵着脸,妥协般的说:“马龙,你就别跟我说了”


 


就让我喜欢你吧,这不关你的事。


 


这是他们刚满十七岁时候发生的事,经过那顿饭一切就好像步入了正轨,整个跌宕的情绪噪音都清静下来,马龙一直是很清醒的人,深知自己许多时刻都站在危险边缘,像站在几百层楼高的钢筋水泥楼顶端,张继科就是他身后那一场风,吹的他摇摇欲坠,他过得更警觉了。


 


是他没想到的,反倒推波助澜的警觉。


 


马龙照常准点上课,张继科照常在小班的点名声中踩点到场,马龙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大大方方的看他,看张继科把书包吧嗒一下扔到桌上,往阿霖的柜子里翻早餐,随性的拉下校服拉链,在朗朗的读书声中戴着耳机听音乐,趴在桌子上,转过脑袋看马龙。


 


他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在他看自己的时候控制自己扑腾扑腾狂跳的心,手忙脚乱的翻书,眼睛一行一行的胡乱浏览,脑袋里浮现的都是对方氤氲的桃花眼,投过来的目光仿佛实体一般锐利有劲,将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刮的一干二净。


 


他也不能在下课的短暂空隙里,看张继科在教室角落捞蜻蜓,他对着蜻蜓吹气,他低垂的脑袋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俊美的像穿越屏幕的一场电影。


 


于是他更想他了,奔跑的,打瞌睡的,狼吞虎咽的,调皮的,勇猛的,无拘无束的,任何样子的,张继科。


 


他是不能喜欢张继科的,他对这场纠缠甘之如饴,他们的相处会失衡,他们应该各自过正常的,温和平缓的生活,而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马龙觉得他大概是做不到置身事外了,他站在张继科空着的座位前这样想到。当时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张继科桌上拿小盒子装着一只蜻蜓。


 


“死了吗”张继科突然冒出来。


 


04


 


“死了”方博拍案而起,许昕一惊,发现自己失手撕掉了海报的一角,于是鬼鬼祟祟的将海报重新卷好,塞到柜台最边的角落去,一系列小动作下来再偷看一下老板,老板正蹲在地上给他家肥猫拌食粮。


 


“你见鬼噢——叫什么叫” 许昕翻了个白眼。


 


方博把信重新装回信封,嘟囔着说,小苹果家的乌龟给养死了。


 


“小苹果又是谁”许昕打开一张海报,“小燕子我就知道”


 


方博背好书包,“我笔友,小燕子又是谁?”


 


许昕将海报往他面前一展,呐,还珠格格。方博嫌恶的咦了一声,找了个好位置挤在店面口看七龙珠。


 


回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封闭学校七点后就开始锁进校门登记,方博和许昕也是聪明孩子,找到校区小树林后的空地,垒高几层石块,接连翻墙进来。方博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就看见许昕半个身子趴在墙上,在路灯下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你干啥?还不快下来”


 


“小博儿——想吃冰棍吗”


 


方博啊的疑惑一声,下一秒就听到有人落地的声音,许昕整个人都不见了,方博又不敢大声喊叫,怕招来人把他俩逮个现形,只能站在墙角下心焦的踱步,一有声响他就惊出一身冷汗,连口供都已经准备好了,等到不耐烦的时候终于听见墙外窸窸窣窣的声响,许昕漂亮的手指搭在墙沿上,他正松一口气呢,就听见巡逻队大斥一声,那双手就啪嗒滑下去了。


 


后来方博在清晨拥挤的操场跟着夸张的喇叭声机械地做广播体操,许昕给拎到主席台上杀鸡儆猴般的做了检讨,当时方博站在第一排,看见许昕朝他的方向快速挑了一下眉。


 


方博回到教室的时候,柜子里还放着那根化掉的冰棍,包装袋捏起来软软的,里头都是水。


 


后来方博一直清楚的记得许昕那半只骨节分明的右手,搭在墙上露出半个脑袋堆起笑纹的眼睛,许昕将那跟冰棍连着包装丢向他,他胆战心惊伸手去接,然后墙外的灯光突然毫不留情的全部点亮,他就被扔进了吵杂里。


 


他的眼睛不能很快适应强光,他看到庞大的光斑在眼前晃动,慢慢堆积成一块密不透风的网,一丝不漏的罩住他们的青春,宛如许多年后的变故抓住了他和许昕,将一场本不该见天日的感情赤裸裸扔在强光下,而他们从来都没想过挣扎。


 


许昕被罚着在那堵墙下做足一个星期值日生。


 


方博撸高袖子帮他除角落的草,拿铲子清墙上的泥,那小铲子挂下来一片凝固的红土,露出不知道谁在上面写的一句告白,用圆珠笔涂了一层又一层,歪歪斜斜的写着:


 


“好喜欢你”


 


方博蹲在那默不作声,许昕察觉异样凑了过来,方博低下头,不知道往哪看,突然的暧昧和尴尬,分明不是他们写的,俩人却仿佛都被戳破心事,同时不知所措起来。


 


久到窒息的沉默,方博蹲到腿都酸了,正想撑起身,许昕突然一把按住他的手,从杂草里面捡起一块小石头,在那行字前面咯咯咯的刻字。方博就蹲在原地,看着那行字前加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许昕把小石头放下,扭头试探的去偷看方博。


 


彼时树林里的几株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方博的脸被漏下来的几束阳光烤的好烫,树叶形状的光影窸窸窣窣的抖动在脚边,遮住墙上的一行字。


 


“许昕好喜欢你”


 


你呢。


 


05


 


“我也喜欢你”马龙说。


 


张继科将那只蜻蜓捧在手心,小心翼翼的放在伸进走廊的树枝上,那只小东西用触脚爬了几步,扑腾扑腾翅膀就飞了。


 


当时班里的同学都提前动身去了实验室,课间的广播在重播会考的英语测试听力,马龙的话说的不清楚,带着他一贯的奶音,糯糯的,软乎乎的讲了出来,在张继科耳边炸起了烟雾弹,震耳欲聋后冒出来的都是灰蒙蒙的烟,他在浓烟滚滚的画面里看见马龙向他走过来。


 


白色校服在风扇的吹动下鼓动着,桌上的书页凌乱的左右翻动,知了不安分的开始高叫,一切都变得好生动。


 


他趴在桌子上看的那个换笔芯的马龙,顺毛搭在额前,鼻梁高挺,算错数学题时嘴巴会鼓起来一口气。体育课上做热身运动,穿一条黑色短裤,腿又细又长,在小卖部买运动饮料,朝张继科的方向顺手一投,清清爽爽。午休时候喜欢将整张脸都埋在臂弯下,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校服衬衫领洗的干干净净,他假装不经意走过去的时候能闻到漂白剂的味道,浸染了他一整个少年时代。


 


是这样的马龙也喜欢他。


 


真是太好了。


 


挑破关系后两人反倒不敢太猖狂,过的比之前还含蓄,吃个饭马龙朝他餐盘夹了筷青菜,两人都觉不妥,竟又夹了回去,只能草草结束就餐,体育课上再一起跑步的话,两人又得一前一后拉开距离,一下子没注意了,跑着跑着撞着一起,光溜溜湿漉漉的手臂稍微磕碰就不得了,整节课魂不守舍。俩人也心知肚明彼此的关系不能面世,学校明令禁止的早恋都算不到他们头上,有时候深夜回到家里,互相发几条信息,仔仔细细看了好多遍,恋恋不舍的删掉,生怕留下一点把柄,过的如履薄冰。


 


后来升了高三,没有分班,大家安安分分的备考,书本题海倒计时,父母老师一字一句的念叨,两人倒也发奋,没见因为这种事耽误了学习。一日在学校自习到傍晚,校园内稀稀疏疏的人,躲着监控,两人偷偷跑到小树林约会,亲吻,拥抱,点到即止。


 


马龙握着张继科的手,摩擦上面纵横的掌纹。说要带张继科去看个东西,绕几条小路来到后墙,蹲在杂草边用鞋底轻轻挂去尘泥,露出上头甜腻的一句告白。没等张继科有反应,只见他慌慌张张站起身来,马龙往后一看,他们小班就站在不远的地方。


 


三个人面面相觑。


 


马龙把张继科拉到身边并肩,说辞本来都准备好了,憋在喉咙口的解释快要溢出来,被小班一句话噎了回去。


 


“这么晚了,赶紧回家吧。”


 


张继科涨着脸动动嘴巴想说话,小班伸手打断。


 


“回家吧”


 


隔日两人惴惴不安来到学校,发现一切无异,同学嬉闹,老师慈祥,小班站在讲台上点名,唯一一次叫到张继科的名字是让他上台做一道数学题。马龙跟张继科隔一条走道,张继科走向讲台的时候马龙心跳飞快,感觉那像一场漫长的投奔。


 


这是少年时代他们印象极深的场景,他们被一个人有温度的关怀保护着,小班站在讲台上,眼神充满鼓励和感怀。他的眼角开始有皱纹,有平淡简单的愉悦。


 


张继科做完题下台的时候小班轻声细语的安抚一句。


 


很好,你很好。


 


06


 


方博在教室黑板上看见那些难听话的时候全班都笑起来,当时许昕从门外冲进来默不作声卯足劲地擦黑板,粉笔尘漫天的飞,白色的粉末沾满许昕的头发,他灰头土脸的,很难堪。


 


方博拉着许昕的手跑了出去,沿着学校的坡道向前,十指相互交错,带着彼此被迫揭晓的秘密一同沉进黄昏的结局里。


 


许昕直接退学了,最后一句话是“你等我,我过几天去找你。”


 


他家长亲自来校办理手续,方博就站在教务处门口,盯着一盆兰花发呆,细长的叶子上掉下来一只瓢虫,方博在心里说,你快飞。


 


你快飞。


 


后来没等到许昕找他,许昕家的座机号码换了,方博就给他写信,不敢署名。后来发现他那一沓的信件都原封不动的躺在许昕家门口的邮箱里,方博休学那天猫着腰往他家邮箱缝里偷偷的看,看到最上面他一个牛皮信封。


 


方博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追悔莫及,比如他在新环境的床边铺床,看见崭新的木板愣神,中学的消防演习,有消防官兵现场教学使用灭火器,偶有一天路过山脚下的小诊所,那老医生在阳光下擦老花镜,书店的那只胖猫在方博看七龙珠的时候挠了他一爪子,他回头去街口买了一条老冰棍,一口咬下去冷的脑袋发疼。


 


人行道斑马线,身边的年轻学生骑一辆涂的五颜六色的自行车,车头左右摇摆,也穿一件不合身的宽松校服,因了姿势领口大开,露出里头少年初养成的精瘦胸肌,方博拔脚就去追,跑的气喘吁吁,那同学刹车停下来疑惑的看他,背景是昏默的夏日暮色,苍穹尽头是疲倦的暗红色云霞,那些画面和片段都迅速穿接拼凑起来,拉穿成一条隐形的绳索,永远绑在方博身上。


 


他真的来不及说一句话,就再也没见过许昕了。


 


后来他一有空隙在许昕家门口蹲着,捧一本小人书靠在围墙边消磨时间,听到脚步声就探头去看,往往是失望而归。直到许昕对门口那家挫冰店店长在毒辣的日头下端来一杯冰红茶,偷偷的说,小伙子你别等,这家小孩不在这——


 


去哪了?


送去外国了,美,美国还是哪个的。


噢,回来吗?


肯定回来,房子家业都在这呢,肯定回。


 


日子的滚轴又开始机械的运动起来,读书考试,升学上学,毕业工作,离职跳槽。托关系回到以前的学校,发现那时候知晓他那些往事的老干部们都退休了,心下欢喜,塞了钱挑个职位,也算安定下来。


 


同事们曾疑惑的问他回来做什么,他含糊敷衍说工作轻松,学校好,育人树人,他要当无私奉献的蜡烛。转念就还是记挂着故人,记起他那句我过几天去找你。


 


许昕确实没说到底是几天,不算爽约。


 


新环境待了一年的时候送走了第一批毕业生,拍毕业照那天匆匆忙忙回办公室接电话,陌生的号码没有显示名字,方博心里警惕,生怕是诈骗电话,顺手就掐断了,脚一踏过门槛,不小心撞倒边边的盆栽,一只瓢虫伏在他的皮鞋上。心下一沉,脑袋一热又回去屋内,看着那号码心跳飞快,接通之前的嘟嘟声长的像过了一个世纪,晾得他口干舌燥。


 


“喂——你好”


“.......”


“请问哪位——”


“......”


 


方博握紧了话筒,觉得自己难堪又好笑,将听筒抽离自己耳朵的时候听到里头轻轻的传来一句。


 


“小博儿”


 


07


 


阿霖在婚礼主舞台上痛哭流涕,抓着新娘的手许诺会一辈子待她好,新娘子倒是捂着嘴咯咯笑,张继科在台下笑骂他没出息,马龙勾着嘴角,按着节奏鼓掌。


 


婚礼结束播放致谢亲友的视频,阿霖在教室角落举着摄录机环绕一周,台下骚动。几个动情的老同学开始欢呼,张继科跟着画面又看到他跟阿霖的位置,中间窄窄的一条隔道,经常能抓到蜻蜓的工具角,走廊的光像一条壮阔的河流。


 


带着所有漫长的剪影流淌冲刷而过。


 


舞台上的灯光开始照向这些老同学的脸,他们动情的欢呼起立,向彼此敬酒,说一句久违又俗套的“跟青春干杯”张继科将酒杯轻轻碰着马龙的杯口,哐当一声的清脆声响,十分动人。


 


马龙咽下一大口酒,拉拉张继科的手臂朝隔壁桌示意。张继科默契的斟满一杯酒,红着脸激动的说,走走走,找小班敬酒。


 


“现在还叫小班?”


 


“那叫什么”


 


叫什么,叫方老师。


 


那个刚来的老师,三十岁出头却长着一副小孩脸,套件校服随便坐个座位都能糊弄过去,自我介绍结结巴巴的说,同同学们好,我叫方博。


 


每天点名排到张继科的时候刻意放缓速度,等走廊外噔噔靠近跑来的少年,等他冲进教室的时候踩着点喊他的名字,提醒一句,下次早一点哈。


 


那个下课后孤身一人走去看小树林的矮墙,撞见两个拥抱的无措少年,在夕阳余晖下轻声细语投下一句回家去吧的老师。


 


站在讲台上,眼神充满鼓励和感怀,眼里有平淡简单的愉悦,朝张继科说很好,你很好。


 


那个在毕业照合影之时小跑着在办公室赶出来,眼眶湿热,兴高采烈的像喝醉酒的年轻小伙,对着镜头笑的最开怀的人。


 


杯盏碰撞,他们在世界的阴影里闭上眼睛将苦涩的酒一饮而尽,等待回甘,放肆的笑。光阴似箭与世故变幻,他们在窘迫的路上头也不回的走向了最初向往的平淡。


 


婚礼结束,马龙跟张继科并肩走在空旷的马路上,张继科冷的打哆嗦,叹一口气抱怨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喝酒了,明天还得回来开车。说罢走快几步去拦出租车。


 


转头看见马龙站在物美前,怂恿张继科过来刮几张。


 


张继科跟司机致歉,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意兴阑珊的问马龙。


 


“要是中奖了你想做什么”


 


马龙勾着嘴角笑,中奖了啊,早中过了。


 


“那就请你吃香草吧噗”


 


 ——END——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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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密涅瓦的猫头鹰仙女锤 转载了此文字
  2. 木落.仙女锤 转载了此文字
  3. 解夏仙女锤 转载了此文字
    啊我的昕博……写的太好了……所以最后蛇打电话来就只是问候?Q_Q
  4. 春盏仙女锤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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