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涅瓦的猫头鹰

一个疯子
与西皮狗

【獒龙】词不达意15

孤城万里:

TAT
 
 
————
 
自省是一种治疗。
 
可如果这意味着需要反复揭开伤口探查,那么这种治疗是很残忍的。
 
一开始会痛,没有办法进行有效的诊疗,然后逐渐适应了,开始愤怒、委屈,然后经历对别人漫长的指责和咒骂后开始责备自己,为什么那样不小心,想要找寻解决的办法,但是最后转化为疲惫,寂静,克制,自暴自弃,最后丢置。
 
一旦进入疲惫的状态后,就开始模糊一些东西,可能是界限,可能是态度,可能是处事的手段,总之,是很容易出错的。
 
马龙觉得自己就在这个疲惫的阶段里。
 
张继科手抄在兜里站在客厅,他们没有开灯,两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着,过了一阵子张继科向着马龙迈出了一步,而马龙却在这时候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抵了一下。
 
这是一只很好看的手,骨节圆润,十指修长,皮肤很白,是那种健康的,让人看了很放心又开心的白,弯曲的弧度总是有些顽皮,以至于会叫人觉得就算是被这么一只手拒绝,也不算是多么难过的事情。张继科看着马龙的脸发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马龙觉得他现在的表情有点奇怪。
 
“有话明天再说吧。”马龙在心里唾弃着自己的拖延和逃避:“我现在脑子不清楚。”
 
说完他转身去卧室里搬东西,却不知怎么的太阳穴忽然一阵阵地跳起来,于是他低着头一手摁着抽痛的地方一边打开柜子抱出一床被子,最后拿了一个枕头摞上去。摸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马龙的心里很空,那是一种介乎于平静和忐忑之间的感觉,不怎么害怕,却也不坦荡,像鸵鸟一样只希望眼前的一切境遇快些过去。马龙抱起那一堆东西转过身,结果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背后的人吓了一跳。
 
张继科跟着他走进了卧室,他站在一个谨慎的安全距离外,等着马龙意识到他的存在后用后背把门顶上,然后他说:“脑子清楚?”
 
“我们脑子什么时候清楚过?”
 
那一瞬间马龙心底里忽然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怯意。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应该意识到,只是记忆力欠缺的碎片太多叫他失去了这种本能——明明就算他自己,也从来没有算准过张继科。世上最自以为是的事情叫做他以为。
 
窗外有稀疏的光芒落进来,但不足以叫他看清张继科的表情。
 
接着马龙听见眼前这个人缓慢地,残忍地,云淡风轻地继续说出下一句话——“马龙,我真可怜你。”
 
 
 
很多事情并不能水到渠成地发生,必须要给予一定的契机和偶然性才能显得合理,这是张继科在黑暗的、安静的街头独自思索良久后得出的结论,他们当中至少有一方必须来做这件事。一味的体谅,道歉,认错并不能得到任何解脱。
 
后脑勺磕在门板上的感觉很糟糕,张继科这么想着,还有点喘不上气来。马龙把手里的枕头和被子扔在了地板上,他像一只忽然被激怒的动物,抓着张继科胸前的衣服将他狠狠地逼退了一步,然后拎着他的领子,失控一样地倾吐出尖锐刻薄的暴戾。
 
“你没资格!”
 
张继科闭了闭眼,那一瞬间他似乎听见一道坚固的,仿佛百毒不侵的绵长堤坝崩塌的声音。满是创伤的自尊和艰难维持的体面,终于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我有。”他说,自虐一样地激发着对方的怒意。
 
“而且我还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觉得自己有错误,你觉得是自己不对,马龙,你连恨我都不敢,我真可怜你。”
 
理性能做什么,他听见自己脑海深处残忍的快意——理性不能解决任何事情,理性不适合他们,理性只会让他们分开。
 
那就去他妈的理性。
 
互相指责,狼狈地谩骂,恨我,刺伤我,让我觉得疼痛,疼痛有什么不好。
 
我们为什么不能吵架,吵架有什么不好,就算是无理取闹的争吵那也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总好过一个人面对空空荡荡的家和每一个太阳升起的明天,孤苦伶仃的,还要自诩为理智的成年人。
 
不要承认自己的过错好不好?不要总是自我反省好不好?我想承担你的所有指责和推诿。
 
为什么总是追求意义和合理性。
 
明明我愿意和你虚度光阴。
 
 
马龙用力把张继科从门板上撕下来,那一刻他看上去好像要动手了,张继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他卸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等着挨一顿胖揍,结果马龙没有想到能这样轻易地拉动张继科,反倒被贯过来的力道匡了一下,人踉跄着倒退半步后被扔在地上的被子绊住,他的手里还攥着张继科的领子,两个人重重地跌了下去,发出闷沉的响。
 
张继科的膝盖在地上跪了一下,从骨头缝里发出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才想起身底下先摔倒在地上的另一个人。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来查看动静,结果马龙却好像被这一阵天旋地转给撞懵了,他死死抓着张继科的领子不松开手,而张继科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在积蓄着生气的力气还是受了伤,于是也不敢真正地挣扎,只好往一边倒下身,把两个人变成了侧躺着面对面的姿势。
 
马龙的半张脸掩埋在被褥的皱褶里,发出沉重的、急促的呼吸声。张继科有点急了,他抓着马龙的肩膀推了一下,想把他的脸露出来,结果没有推动,这个人像虾米一样别扭地卷缩起腹部把更多的表情隐藏了起来,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他开口说话,声音可怜的打着抖。
 
“明明是你错了,可我就是说不来,到底是为什么?”马龙噎了一下,张继科下意识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后背,并把他往自己这边拉扯了一下。马龙没有挣开,他继续着他语无伦次的指责,罗列着对方的罪状,说着张继科的自以为是,自私独断,从来不为别人着想,又太为别人着想,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你能骗我?为什么你能毫无愧疚的骗我?”
 
还有——那个人,马龙至今依然不甚了解的那个人。他不认识他,可是——马龙对他说——他嫉妒他。
 
那个被张继科无知地,不在乎地,轻易地分享过温柔的人,他嫉妒他。
 
他为什么不能嫉妒呢?
 
张继科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突破喉咙,又很苦,他想跟马龙说他错了,他以后再也不犯了,他以后全听他的话,可是言语太轻了,他不知道说过谎的人怎么才能再被信任。
 
窗户外传来压抑的风声,撕扯着树枝和安静地夜晚,张继科闭上眼睛,他把马龙的肩膀和脖子死死地扣在自己的怀里,一开始他觉得对方挣扎的很厉害,他的手差点握不住对方的肩头,于是他更用力地抱紧,嘴里嘟囔着“好了,好了”这些无意义的安抚的话语,结果过了一阵子张继科才大梦初醒般地意识到,原来并不是马龙在挣扎。
 
而是他在发抖。
 
是他听着那些马龙可能原本已经下定决心一辈子不对任何人讲出的话,听着那些语无伦次的咒骂,夹杂着羞耻的哭腔,却在开心地浑身发抖。
 
一块扎进他心底里,同样羞于启齿的尖刺,在听见这些话的那一刻无声无息地,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川那样融化了。
 
他听见很短促很坚定的一个声音,“咔”的一声从黑暗中传来,是齿轮咬合带动机械轴转动从而发出的声音,是时间的声音。
 
时针重新开始转动了。
 
马龙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背还倔强地弓着,手臂紧紧顶在张继科的胸口上,维持着一个僵硬的、自保的姿势。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户外传来愈来愈盛的风声和水滴敲打玻璃的声音——又是一次失败的天气预警。
 
下雨了。
 
张继科在一片仿佛要将人溺死的黑暗中睁着眼睛熬了许久,许久后他把半张脸埋在马龙的头发里,他亲吻着马龙头顶那个拧巴的旋儿,轻声说了一句:“我错了。”
 
而回应他的则是一声短促的,几乎湮没在狂风豪雨之中的,破碎的啜泣。
 
真的错了。
 
 
————
 
 
张继科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经历了皑皑的白雪和闷沉无望的末纪,他恍惚又不安,在一片墨迹渲染般的黑水中寻找一片洁白的沙地。
 
远处隐隐有惊雷苏醒。
 
他从梦中转醒,看见掩埋在青色阴影中的陌生墙角。脖子和肩膀处传来剧痛,张继科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想起来他们昨夜最后昏睡在了马龙家的地板。
 
窗外暴雨倾盆,天光透入,是灰黄色的。他转动僵硬的脖子,仰起脸来看见雨水倾泻流淌的窗玻璃,斑驳交错的阴影落在地板和他们的身上。这是一天清晨,或许不是,他睁开眼睛,怀里抱着马龙。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事情,仅仅是意识到都叫他觉得想哭。
 
怀里的人传来轻微的战栗,张继科做不出反应来,他的头很重,身体也是,眼前的东西像是蒙了一层青色的雾,他听见自己迟钝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好像有人拽了拽他的胸口的衣服,然后一只手从眼前探上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微凉的,柔软的。
 
“……没有发烧。”
 
他听见马龙自言自语,因为缺水和使用过度而变得有些沙哑的声音摩挲着他的心,他感觉到马龙从他的怀里挣扎着坐起来,放任自己的手臂滑落到他的腰上。接着马龙安静地呆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屋子里充满了秋天雨水的味道,潮湿的、清凉的。张继科把自己往马龙的方向靠,拱起身体将额头贴在他腰胯的位置上。
 
马龙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地伸手去推张继科的肩膀,可是没有推动,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人脆弱昏聩的模样让他起了恻隐之心,总之他抓住张继科的横陈在他身上的手臂,犹豫了好一阵,才妥协似得的、轻轻地摇了一摇。
 
“起来,去床上睡。”
 
地上散乱的被子绞成难受的一团,马龙把张继科架坐到床边,在他想抽身去整理地上那些混乱的时候忽然被人抓住了衣服,很熟悉的位置,蝴蝶骨下一点点,叫他连金蝉脱壳都做不到。马龙转过脸来看他,看张继科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抓住头发。
 
“你怎么了?”他问他。
 
张继科摇了摇头,他觉得困极了,累极了,身上又很有力气,以至于脱离了神经的掌握。他抽了一口冷气,气流在齿缝间发出嘶嘶的声音。
 
“……要我陪你吗?”
 
他抬起头,看着马龙被光影模糊的脸,然后他松开手指,手落下去,握住马龙的手腕。
 
他像拉着一个小孩子,或者说,像一个渴求着被人牵挂的小孩子那样拉着马龙细瘦的双腕,他把那双离开他身边很久了的手捧起来,像捧着雪和月亮。他把这双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深深地吻那柔软的掌心。
 
窗外的雨声没有停息。
 
 
张继科闭上眼睛,一直以来撕扯情绪的喧嚣像布上不尽人意的褶皱,终于被对的人细细抚平。他感觉到马龙走近了一步,手顺着他线条硬朗的颧骨向后,最后抱住了他的脑袋,手心按压着他后脑勺上刺刺的发茬,笨拙僵硬,但是很安全。
 
张继科听见马龙说:“我的话在昨天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别再留下去了。”
 
他从马龙的腹部挣出来一点,于是马龙看着眼皮耸拉,眼尾沾着疲累的黑色,面相狼狈的张继科混混沌沌地,狼狈却又胆怯地向他求证:“那天我问你的话……你一开始,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张继科说的是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在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见睡在身边的马龙,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很爱他,虽然他自认为无法代表足够的权威来定义爱情,可是当马龙睁开眼的时候,他还是说了出来,他说——和我在一起好吗?而马龙揉了一阵子眼睛,过了好半晌他拖着软绵的困意回应了一声——好。
 
现在他把头靠在马龙的腹部,嗅到衣服上干净的又有些潮湿、绵软厚重的味道。马龙沉默了比他想象中还要长的时间,然后他重新把张继科的脸捧起来,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双一样发着红的,自以为是食古不化的眼睛。
 
“因为你很好。”
 
“因为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会变的更好,我喜欢你,我喜欢那样的自己,那样的我很快乐。”
 
“撒谎。”
 
“没有……”马龙摇了摇头,他斟酌了一下言辞,继续说道:“我一直觉得你很好。你只是对有些事情……和我不一样,可我想,谁都会有些不一样,都会有些缺点吧,所以不能太自以为是地干涉,不能太指手画脚,后来……”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有些难过的抿开了一点笑:“算了。”
 
“我不好。”张继科拉开马龙的手,又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马龙扶着他的肩膀,头垂着,听他闷闷地说。
 
“我从来不好。”
 
“可是如果我真的能让你觉得好的话,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也不知道怎么才是对的,怎么会是错的,你教教我吧。”
 
“让我也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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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这次他俩和好了,真的和好了,我不骗你了。
 
@少年再也听不见鹿 你回来看啊
 
你回来看看啊Ꮚ༎ຶꈊ༎ຶ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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